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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夫人冲喜日常沈清玉郑锋免费版全文最新ag视讯怎么刷流水

程鱼 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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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夫人冲喜日常》是程鱼所着的一篇古代言情小说,这篇小说主要讲述的是礼部侍郎家的庶女沈玉清最近被天上掉下来的一块铁饼给砸晕了,她被自己的亲爹送入国公府为世子爷冲喜,世子爷生的俊朗不凡,立下的战功数不胜数,按理说应该是桩好姻缘,可偏天有不测风云,世子爷现下高卧榻上,生死难知,好在沈清玉向来想得通,好吃好喝的给世子爷养着,旁人笑她也不往心里去,终有一天,世子爷在晨光熹微的时候醒了....

4.5万字|次点击更新:2019/0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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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夫人冲喜日常》是程鱼所着的一篇古代言情小说,这篇小说主要讲述的是礼部侍郎家的庶女沈玉清最近被天上掉下来的一块铁饼给砸晕了,她被自己的亲爹送入国公府为世子爷冲喜,世子爷生的俊朗不凡,立下的战功数不胜数,按理说应该是桩好姻缘,可偏天有不测风云,世子爷现下高卧榻上,生死难知,好在沈清玉向来想得通,好吃好喝的给世子爷养着,旁人笑她也不往心里去,终有一天,世子爷在晨光熹微的时候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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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冷风寒,秋日未落尽的枯叶随着北风呜呜扑簌簌落下,沈清玉倚在窗畔,伸手按住一片落在窗边的枯叶,左按右按地听响儿。蒋妈妈已经哭了一刻钟有余,沈清玉百般劝慰无用,只能让她哭一哭发散一二,自从嫡母说了一月后要将自己嫁入诚国公府为世子冲喜,院子里便一直死气沉沉,丫鬟婆子都是一副天要塌了的模样,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谁会愿意冲喜结亲,可这桩婚事到了这个地步,已全然由不得她。

  原本诚国公府的婚事是无论如何也轮不上一个庶女的,且不论国公府的爵位,只说那国公世子便是个顶顶惊才绝艳的人物,沈清玉虽然未曾目睹,可耳闻频频,加上父兄皆对这位世子极为推崇,她随口也能对这位世子爷的事迹说出个一二三来。既是声名远播,让闺阁小姐芳心暗许,那自然是个风流人物,据说他样貌极其俊朗,便连有着大齐第一美男之称的太子殿下也多有不及。只是兄长说那位世子爷常年征战,喋血沙场,其锋锐之气如出鞘利刃,让人难以将“美男”如此阴柔的称呼冠在他头上。

  诚国公世子名为郑锋,郑沈两家算得颇有交情。父亲现任礼部侍郎,素来官声颇佳,在文人间极有声望,两家政见相和,名利互补,扶持而立,于去岁有了结亲意向。那早有默契之人不是她,而是她的嫡姐沈清雪,整个京城几乎无人不知郑沈两家将结两姓之好。只是天有不测风云,郑锋领兵出征数年,于边境餐风饮雪,驱逐北胡六部,最后一战极其凶险,两方皆各有损伤,郑锋虽最终将北胡六部逐出齐国边境,收复州城失地,却也受伤极重,在历了寒城疫症后昏迷不醒,如今疫症虽除,人仍然不见起色,太医请了一拨又一拨,到底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甚至隐隐有流言说世子伤重,就算留下性命,只怕也再难醒转。诚国公夫人爱子心切,想以冲喜来试验一二,这便寻到了沈家来。

  沈清雪原本对这桩婚事千愿万愿,可她到底是个小姑娘,娇生惯养着长大,从没受过什么磋磨,听说要去侍候个活死人,又惊又怕地哭闹了数日,最后着了风寒,整个人如同脱了一层皮,瘦的一点子肉都捏不起来,甚至时时梦魇,惊悸难安。这般自然不能成婚,可两家的婚事都已经传了出去,且两家利益牵连,伤一发而动全身,其后诚国公为沈家长子寻了个极好的差事,这般一棒子三个甜枣,沈昭只能把沈清玉送了出去。以庶代嫡,国公夫人原本不肯,却在见过沈清玉,并且合了二人八字后转了念头,这婚事到底板上钉钉,到沈清玉觉察的时候,两家连庚帖都换过了。

  幽幽叹了口气,沈清玉合了窗子,转身拿起一个紫金小手炉暖了暖,才往蒋妈妈身边走去。

  “我的姑娘啊,那个地方去了就是守活寡,你将来可怎么办哪……”

  “妈妈快别哭了,被人听着了万一再别扭姑娘怎么办?”春夏秋冬四个丫头团团围着蒋妈妈,你一言我一语地劝解,沈清玉心里也同样发沉,可这事无可更改,沈清雪可以一哭二闹三上吊,可以让父亲和嫡母退步,自己却不能。沈清玉很清楚,若她咬死了不嫁,同沈清雪一般折腾,到时等着她的便是比守活寡还要难以忍受的下场。嫡母虽然不曾为难过他们这些庶子庶女,可早先不是没有例子的,温顺的能好好过日子,那长了反骨,起了心思的,下场无不凄惨。早年六妹心思活动,仗着自己的姨娘受宠,想踩着嫡姐的名声把自己拱上去以图一门好婚事,里里外外都收买打点好了,未及动作便被禁足西院,身边的丫头婆子发卖的发卖,打死的打死,后来六妹嫁到了外乡,及笄礼都是在路上草草完成的,她走时连个像样的嫁妆也无,这才几个月,就传来了六妹病殁的消息,而家中再无人提起这么一个人。

  若说嫡母不慈,也不尽然,这也是沈清玉对年氏感觉复杂的地方。年氏待庶子庶女虽不如自己亲生的,可到底从未让人糟践过他们,这么些年,一应吃穿用度,庶出与嫡子嫡女差别不大,便是家中之人也不敢慢待他们。沈清玉幼时体弱,有一年接连数日身上发热,意识模糊,险些去了,当时沈昭奉命出京公干,只有蒋妈妈和四个丫头陪着她,便是生母韩氏都未曾有过几分关心,却是年氏费心费力,寻了数个太医,珍奇药材不顾惜地往上堆,盯着人一日几顿地熬,她那一场病不知折腾去了家中多少银钱,不知让年氏赔出去多少面子,这般才慢慢好了起来,那是救命的恩情,当时若是年氏视而不见,或者稍有懈怠,谁又能寻她的错处呢?沈清玉知道年氏早先给她看好的是今年将要出仕的官宦子弟,人品不差,家境也好,这么个干干净净的婚事,不知费了年氏多少心思,便是如今年氏让她代沈清雪出嫁,沈清玉心里虽有埋怨,却难以用恶毒的心思去揣测年氏。事到临头,人人都会护着最亲最近的人,这是人之常情,她连怨都不知该怨谁,蒋妈妈还能哭一哭,可她又该去向谁哭,哭给谁看呢?

  沈清玉坐在蒋妈妈对面,将手炉塞到她手中。这个老妈妈一直跟在她身边,到了如今,几有一十五年了,她的生母韩姨娘容貌绝俗,却是个冷得像冰一样的女人,韩氏一直待她极为刻薄冷漠,这么多年来,沈清玉甚至觉得她们母女俩是累世的仇人,才让韩氏对她厌恶至此。她身边不缺奴仆,可从小到大唯有蒋妈妈与她相依为命,知她冷,知她热,为她哭,为她怨。沈清玉早已断了对韩氏的母女之念,冷的时候,她也只有一个蒋妈妈。生母如此,嫡母却对她照料有加,好歹她是像个大家千金一般长大,锦衣玉食,高床软枕,旁人家的庶女多见府中·龌·龊,被送出去做妾为家族铺路的不知凡几,而她在沈家一直清清白白,虽称不上随心所欲,也是相对轻松的,因为这些,她都不知该如何去恨父亲和嫡母。

  “姑娘,我明日就去求夫人,去求老夫人,老婆子拼了命也不能让您……”

  “妈妈,这事就这样罢。”沈清玉握住蒋妈妈的手,缓缓露出一个笑来:“我嫁过去好好歹歹都是国公府的世子夫人,无论如何是不敢有人给我委屈受的,父亲和母亲也难,若有法子,他们定不会如此送我出门,既然两家婚事已定,那我便好生待嫁,好好过日子就是了,今日母亲送来许多地契,都是城外极好的庄子,今后咱们好好地做个地主婆岂不好呢?”她说着紧握了一下蒋妈妈的手,这才起身吩咐春夏秋冬四个丫头准备准备,她要洗漱就寝。

  蒋妈妈不是个傻的,这么多年能把沈清玉这儿护得铁桶一般便足以见其手段,只是她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若是没有夫人在后头给姑娘撑腰,那这府里头的仆从也绝不会如此顺服,姑娘也不能过得这样舒坦,可往日再多的好,这桩天杀的婚事却也让她心里生怨。她明白方才姑娘那番话的意思,这后宅到底是在夫人手中,尤其是婚事定后,她们的一举一动肯定都被人着重看着,方才姑娘的话是为了宽慰她,何尝不是为了让夫人放心?夫人的手段厉害,若是想教训个人,只怕那人连苦都叫不出,府里从前多少姨娘和庶子女,不顺服的,没了不也是没了,事到如今又能如何,前头的路再难走也得走了。

  屋里的蜡烛都熄了,春兰守在外间,一片黑暗中,沈清玉紧紧咬着被子,望着帐顶无声落泪。她心中滋味复杂难辨,并非全然是怨恨彷徨,国公世子,那曾是大齐唯一的希望,北胡犯境,是他不顾生死,拼力阻挡,自己虽未见过他的英姿,却也是真心感激敬重他的,到了这个地步,她不会再为难自己,往后的日子,便好生照看自己和身边重要的人罢。

  第二日沈清玉肿着一双核桃眼去正院请安,即便上了粉遮掩,还是能瞧出是哭过了的。请安过后,年氏温言叫起,她不介意沈清玉哭上一哭,究竟这样的事堆在头上,连哭都不让哭岂不严苛?屋中三个姨娘坐在一边,三个姑娘坐在一侧,偶尔沈清雪的目光与沈清玉对上,都会极快地避开,颇有些狼狈意味。沈清玉仍旧如常,心中并不如何在意。

  从正院出来,韩氏头一回主动与沈清玉说话:“这事我都知晓了,老爷明日回来,我会……”

  “姨娘不必费心,母亲已为我打算妥帖,我也觉得这桩婚事没什么不好,姨娘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是。”沈清玉说罢也不多留,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

  看着沈清玉毫无留恋的背影,韩氏猛然发现自己与唯一血脉相连的女儿生疏至此。可她的怔愣只是一瞬,很快便被无尽的寂寞和怨恨所取代。她如今要守着规矩日日请安,可刚刚进到沈府的时候不是这样的,那时老爷还会对她千依百顺,他的心里只有她一个人,是夫人,是那些不安好心,功利蒙眼的贱人勾搭了老爷,让他不再独宠自己。是老爷被花红柳绿迷了眼,看不到她的真心!那些人都是贪图他的富贵名位,只有她是真心的,若非真心,她怎会放着正妻不做,来做这样委屈的妾室?她的指尖几乎陷进了掌心,若她当年能越过那些女人生下儿子,老爷是不是也不会这样容易就放弃了她?那些年月里她折腾,胡闹,甚至自·戕,可老爷对她的情意还是如流水般一日日流逝,一去不回头,她也曾硬气过,不再曲意逢迎,可后来发现这样只能把老爷推得更远,无人能看到她这一颗真心,直至今日,她连老爷的面都几乎见不到了。若是她能借着女儿冲喜的事与老爷说说话,是不是两人就能抛却那些芥蒂,重归于好了?他对她应当是还有怜惜的吧,她不怪他宠爱旁人了,只求他能回一回头,以后只有她一个人就行了,她会懂事,好好侍候他的。

  离正院远了,沈清玉才放缓了脚步,她苦笑一声,不知该如何评价自己的生母。她把旁人都当成了傻子,今日这一句话也不过是为了利用自己而已。可她难道没想过,但凡父亲对她有一丝一毫的不同,都不会拿两人唯一的女儿去顶缸。都这么多年了,自己到了要嫁人的年岁,生母竟还是如此糊涂,真教人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正房的人都散了,年氏带着沈清雪回了侧间儿去吃果子小憩,不多时便有婆子进来附耳细说,年氏听罢叹了口气:“那是个心里明白的孩子,这几日好生顺着她吧,好吃的好用的先紧着她,旁的都往后头推。”

  婆子应声退下,沈清雪小心翼翼膝行到年氏身边,侧身倚到她怀里:“娘,我把那套红宝石头面拿给三妹妹添妆好吗?”

  年氏正想着方才婆子对她说的,昨晚和今晨沈清玉的表现,听了这话,笑了笑道:“你们是姐妹,三丫头是个好的,能添就多添些吧,这次娘从你的嫁妆里划了二十亩良田给你妹妹,这也是补偿,你要懂事。”

  沈清雪点了点头,好半晌咬唇道:“娘,你说世子爷他是不是真的醒不过来了?”

  年氏沉吟片刻,放开沈清雪让她坐好,眉眼间尽是冷肃:“如何,你现下是后悔了,若是,我立刻把这亲事还了你,也省得你整日里想东想西,来回算计。”

  “娘……”沈清雪这下不敢说话了,她知道这事是她对不起三妹妹,当日也是她以死相逼,迫着父母换了冲喜的人,算计了三妹妹。事到如今,尘埃落定,她不该再有这些心思了。沈清雪摇了摇头,低声道:“女儿知错,三妹妹是代我受罪的,女儿不敢再起这些念头了。”

  年氏摸了摸女儿的发顶,这事她心里何尝好过,只是比起自己的女儿,旁的都不算什么了,三丫头心里明白,她便多加照看,多多补偿,将来的日子如何,只看三丫头自己的造化了。说来郑沈两家这桩婚事成的急,成的有些不对劲,冲喜固然是一个理由,可这样反常倒像是在借此挡着什么似的,老爷应当是知道隐情,否则他不会卖女求荣,同意冲喜这样的荒唐事。不管如何,国公府里头的水怕是不浅。

  “雪儿啊,在娘心里你自然是最重的,旁人再如何在娘这里都是外人,可娘要告诉你,咱们这些大家姑娘,最忌讳这些见不得人的狭窄心思,有心机是好事,可若往那下作里走,就是把自个儿堕进了腌臜窝子里,学了那姨娘做派,这点要学你那三妹,自小没少吃苦,却把自己养的精精细细,那是个通透的姑娘,便是娘不喜她的生母,也对她厌恶不起来,如今她代你受罪,娘只能在这事上亏了她,将来出了门子,你们还是一家姊妹,总要互相照应。可你要记得,不管她造化如何,你的日子是你的日子,她的日子是她的日子,一味盯着旁人的日子,一味想着如果当初,那是过不好日子的,娘的话你明白吗?”

  沈清雪羞愧地点了点头,重新埋进年氏的怀里:“娘放心,女儿只盼着三妹妹好,将来尊尊贵贵的,已经放弃了的,绝不会再想了。”

  一月倏忽而过,出门的这天恰是个大晴天,凤冠霞帔,彩绣辉煌,沈清玉从早晨便被蒋妈妈从被窝里挖出来,四个丫头团团围着服侍,这次嫁入郑家,年氏那里送了两个在主院里头侍候的三等丫头陪嫁,二人都是家生子,忠心可信。

  绞面盛装后,沈清玉扶着春兰的手稳稳地迈着步子往正堂拜别父母,满头珠翠压得她整个脊背都是酸的,好在春兰力气足,能让她略略松快些。进了正堂,沈清玉看不到周遭情形,只是被人牵引着跪拜磕头,一大套的礼节做足了,沈清玉连方向都辨不大清了。

  先是沈昭训话,言语中不乏疼爱,沈清玉眼眶泛酸,心中涩苦,到底真心实意给父亲磕了头。年氏的话便要简单得多,可字字句句都出自真心,也很实在,沈清玉想起幼时病重之时年氏的轻声细语,她还给自己唱过歌谣,纵那已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她仍旧记得那一分难得的温暖。

  拜别父母,拜别祖母,到迈出大门被沈承言背到花娇上时,沈清玉心中方生出了丝丝缕缕的不舍,这里到底是生她养她的地方,今日过后,未来如何,全都要靠她自己了。

  喜乐热热闹闹地响了一路,街道两旁有不少来瞧热闹的百姓。冲喜这事说的不好听,可郑沈两家都把姿态做足了,宫里头也下来了不小的赏赐,这般阵仗也算得体面,沈清玉倚在轿壁上歇息,春兰在一旁给她捏腿,不时小声说话与她解闷。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花轿才终于落下。盖头严严实实地遮挡着视线,沈清玉这一路上只能瞧见盖头下的方寸之地。拜堂之时她看不到喜堂上的情形,心里头却自嘲地想着与她对拜的是不是只大公鸡。

  行过拜堂礼,沈清玉握着红绸一角,被喜婆和春兰扶回了新房。屋中只寥寥几个女眷,听丫头行礼的声儿仿佛都是家中长辈,两个喜婆念完一串吉祥词,又往帐子里一把一把地撒大枣花生等物,等这一套繁文缛节都料理完了,喜婆和女眷便都离了新房,蒋妈妈给了喜婆打赏,随后便带着四个丫头在屋外守着。女眷自喜房出来,皆缓步沿着游廊慢行,春兰夏荷在后送客,偶尔听得几句女眷间的小话,心里头都不是滋味儿。这些人可怜她们姑娘,不管是真心怜悯还是含讥带讽,字字句句都像刀子,一柄柄往人的心里头·插,春兰夏荷打小就在姑娘身边长大,姑娘虽并非嫡女,可但凡是见过她们姑娘的夫人小姐谁不说姑娘好呢?这么多年,有不少夫人不问嫡庶,想着将姑娘揽回家去做儿媳,不管是高嫁还是低嫁,都总是有个章程,如今这般冲喜结亲算什么呢?她们姑娘在府里头没个依恃,到了被推出来给人顶缸,怨也不能怨,诉也无处诉,世事如此,徒叹奈何。

  四下皆寂,只能隐约听到烛花的噼啪声,从那般沸沸扬扬的热闹里·抽·身而出,沈清玉心里有股莫名的怅惘之意。掀开盖头,入目所及皆是一片艳红。她起身下床动了动发麻的手脚,方回头打量着躺在帐子里的夫君大人。

  新郎官儿亦是一身大红喜服,沈清玉瞧了几眼,得出个“不负盛名”的评价来。郑锋面容英挺,轮廓分明,这一身艳烈之色衬得他清贵隽雅,却掩不去他周身仿佛与生俱来的冷峻和刚硬。沈清玉走近坐在床边,心中滋味复杂莫名,她怔怔瞧着郑锋,从两道剑眉看到他有些凉薄的唇,轻轻叹了口气。这便是他的夫君了,从此后,无论好坏,他们都是一体。沈清玉揉了揉发酸的脖子,苦中作乐地想着眼前这人从前也算一家有子百家求了,没想到最后落到了自己手里。

  “你什么时候会醒来啊?要是不醒,咱们就这样过一辈子吗?”沈清玉晃了晃他的手,看他的面容因昏迷不醒而有些憔悴,心里也颇不好受,她又瞧了他一会儿,方随手捏起帐子里的桂圆花生,小口小口地填肚子。

  她只悠闲了一会儿,屋外便传来叩门声,接着便有一个穿着枣红比甲的嬷嬷搀着一个中年美妇人走了进来。沈清玉认得她,当日特意往沈家相看她的诚国公夫人。

  “母亲。”沈清玉快速把桂圆核藏好,然后规规矩矩行了礼,同嬷嬷一道搀着她坐下。

  这是白氏第二次见着沈清玉,这一身的大红嫁衣未压下她半分颜色,反倒更衬得她清艳无匹,娇美动人。饶是半生见过姹紫嫣红无数,白氏也不由在心里赞了句好人品,打眼望去,只觉眼前之人清如碧水出芙蓉,温婉可人,不失娇俏,尤其那双眼生得极美,瞧向人时有一种隐隐的楚楚之态,教人禁不住地心生怜惜,当日白氏之所以同意以庶代嫡,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看中了沈清玉的样貌,后又几番打听人品,察其行止,方决意将她娶进门来。在白氏心里,这样的品貌才能配得上她儿子,虽说冲喜不好听,可她今后也会尽量护着这个儿媳,沈清玉在郑家只有好的,也算得补偿罢了。

  “今日你也累了,母亲这儿没什么交代的,你既然嫁到了咱们家,就是郑家人了,母亲自然不会让你吃苦受委屈,这是唐嬷嬷,今日起就在这里侍候你,家里头的事有什么想知道的都可问她,等一阵子钱老和他徒弟会来给锋儿探脉,锋儿每日是需要按摩针灸的,母亲听说你对医术有些了解,能学的就学些,究竟今后的日子是你们小两口过,该怎么做你心里头得有数。”

  这番话说的温和,沈清玉也听明白了白氏的意思,她今后都是要靠着郑锋过日子的,自然只有希望他好的,不管如何,总要习惯,那便从第一日开始罢。

  送走白氏,沈清玉便将蒋妈妈和四个丫头都叫了进来,唐嬷嬷和她们互相认了认人,几息的功夫,蒋妈妈和唐嬷嬷便熟稔了起来。沈清玉在旁看着,也明白了白氏的意思,唐嬷嬷的确是来侍候的,或许有几分监看的意思在,可尊重的姿态到底是做足了,况且她初来乍到,又无夫君提点,有个嬷嬷在身边总比没有好。

  秋菊为沈清玉卸下钗环,冬梅捧盆,春兰和夏荷侍候着她洗脸,唐嬷嬷在一旁递香胰子和巾帕,屋中烛火通明,唐嬷嬷不经意瞧去,只见沈清玉面上挂着些水珠儿,颤颤地划向精巧的下巴,那张素粉芙蓉面白若美玉,莹润无暇,像是最娇嫩的玉兰花瓣儿上落了新雪,只需瞧上一眼,便教人心底爱怜得厉害,呼吸重了都怕把人吹疼吹怀。唐嬷嬷在心里念了句佛,这哪儿是娶了个媳妇,这是迎回来个仙女儿,怪道夫人那么个高傲的性子,竟能同意了沈家以庶代嫡。她心里唏嘘不已,忖着世子爷不知何时会醒,到时郎才女貌,才是真正的双喜临门。

  洗去脂粉,沈清玉往屏风后换了一身银红襦裙,等她清清爽爽地站在床边,便见帐子里的大枣花生桂圆莲子都被收拾了个干净,唐嬷嬷和夏荷一起扶着郑锋,冬梅和蒋妈妈服侍着郑锋更衣。

  “我来吧。”沈清玉挽了袖口,接了蒋妈妈的地方给郑锋宽衣解带。唐嬷嬷一旁瞧着,只看她白净的小脸上一片严肃认真,手上有几分笨拙,却轻手轻脚很是妥帖。唐嬷嬷在心里点了点头,对着沈清玉更加和颜悦色了几分。

  换过外裳,又重新给郑锋梳过头,沈清玉额上已经冒了汗,这么个大男人实在是太难应付了,就算是周遭团团围着侍女嬷嬷,也够她好生折腾一顿。适才换衣时沈清玉摸到他的胳膊上全是·精·悍·的肌肉,若周身都是这般,就难怪他这样重了。

  一番收拾,沈清玉先让唐嬷嬷和蒋妈妈到外头歇息,待她整拾好坐到膳桌旁,便嗅到一股浓厚的鲜香味儿。桌上摆了个牛肉锅,另有奶皮烧饼,鸡蛋面,水晶冬瓜饺和一道花菇鸭掌。锅子香气氤氲,沈清玉眼巴巴瞧着,几乎一日未进米水的肚子悄悄叫了几声。她咽了咽口水,先端了一碗牛肉汤慢慢喝着,浑身都暖洋洋地泛起了懒意。春兰在一旁布菜,薄如蝉翼的牛肉片在汤里上下翻滚,配着蘸料吃进嘴里,又香又辣,齿颊留香。蒋妈妈在另一张桌上喝汤,瞧着饭菜都是她们姑娘爱吃的,她这心也放了一半,总归都这样了,上头看重,日子总是好过些。

  等沈清玉心满意足地放下银筷,外头便传话说钱老请见。

  钱老名唤钱益,是一直随侍在郑锋身边的大夫,平日里连白氏都对这位钱老尊敬有加。唐嬷嬷说得简单,沈清玉心里却有了计较,是以钱老向她行礼时,沈清玉便侧身避过,而后还了半礼。

  钱老已过了天命之年,言语行动仍颇有少年人的疏朗,不时捋须而笑,倒是个笑面翁,与他相处,如沐春风,半点没有初见的生疏尴尬。钱老的两个弟子都是十岁左右的少年,生的唇红齿白,行止间很有规矩,一板一眼,认真谨慎,教人很容易便生出亲近信任来。

  沈清玉小时身子弱,久病成医,虽不能开堂问诊,打些无关紧要的下手却是使得的。钱老诊脉过后,将一粒碧色药丸放入银盏中化开,两个弟子一人一边扶好郑锋,唐嬷嬷便将药小心地喂了进去。

  “世子爷虽然昏迷未醒,却不是全无知觉,平日里除却这些丸药,也可喂些汤水补养身体。如今世子爷外伤已愈,内伤无碍,是以并未有什么繁杂的忌口之物。”钱老将如何照料郑锋之事一一说来,沈清玉忙忙提笔而记,又说到如何按摩,疏通经络,两个大力太监在一旁演示,沈清玉仔细学习,不时发问,钱老的徒弟将早已画好的图纸递给沈清玉,其上详细记着要按·揉·的·穴·位和方法,清晰明了,看得出作画之人颇为尽心。

  前后折腾了近一个时辰,沈清玉再将细节一一对过,才送了钱老离开。春兰很是明白沈清玉的心思,那两个小徒弟走时一人拿了两个荷包,里头是一些金子打的小猪小羊,还有些精巧的糖果点心。

  送走钱老,沈清玉同唐嬷嬷一起将郑锋安置好,方才一通折腾,沈清玉只觉精神不济,浑身都出了一层薄汗,那两个按摩的大力太监一个叫得福,一个叫得寿,都是大太监何晏的徒弟,也是郑锋的亲信人。如今郑锋昏睡未醒,屋中不便进男仆,便先让这几个太监近身侍候。

  “此后他们就在北院听少夫人的吩咐,有什么不便的也可寻他们帮忙。”唐嬷嬷交代过何晏的身份,也是累的抬不起胳膊来,沈清玉习惯今日事今日毕,便亲自上手在郑锋身上按了一遍,又一一和得福得寿请教过,才放心地将图纸收了起来。

  夏荷在妆镜旁整拾着沈清玉的钗环,见沈清玉形容憔悴,没忍住红了眼眶,春兰一样心酸,可这些都不能显在脸上,她狠狠掐了一下夏荷的胳膊,厉色看着她,待夏荷慢慢收拾好情绪,才赔着笑送唐嬷嬷几人去歇息。

  累了一日,等屋子里只剩她们主仆几人,沈清玉才怏怏地趴在榻上休息。秋菊和冬梅兑好了洗澡水,见她们姑娘累的连眼皮都掀不起来,便舍不得再去扰她。蒋妈妈应付完唐嬷嬷,回了屋子见着沈清玉这副形容,一时间心酸不已,忍了许久的眼泪就这么顺着脸淌了下来。

  一屋子老的老,小的小都是一副她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沈清玉哭笑不得,心里头却暖洋洋地发酸。

  沐浴过后,沈清玉赶着蒋妈妈去歇息,又让春兰夏荷陪着蒋妈妈,屋里头留了秋菊和冬梅守夜。新婚之夜,龙凤花烛要燃到天亮,沈清玉躺在帐子里,借着微弱的烛光看着身边的男人。她此刻方有些嫁了人的真实感,虽说嫁的这个整日昏睡,可这张脸足够养眼,她嘴角带着怅惘的笑,心里头有些空落落的不安,却又无从说起,无从解起。她轻轻叹了口气,盖好被子,侧身抓住郑锋的一条胳膊,慢慢睡了过去。

  第二日天还未亮,沈清玉便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秋菊和冬梅打了洗脸水,备了她今日要穿的衣裳,又仔细打点了请安认亲时要带的荷包礼匣。里里外外都准备好了,才轻声去叫沈清玉起床。

  昨日都是在忙忙碌碌中度过,后来又为郑锋按摩,沈清玉拿帕子擦脸醒神,只觉脖颈泛酸,两只手也是酸疼得使不上力。蒋妈妈接了冬梅的手给她更衣时瞧见手心手背上还未褪去的一片淡红痕迹,不由紧紧蹙了眉:“都是老婆子疏忽,昨儿个没想着给姑娘泡泡手,这会儿定是疼吧。”

  沈清玉身子疲累,勉强挤出一个笑来:“我又不是泥捏的,哪儿那么娇气,回来再泡也使得,妈妈不要皱眉了,看得人家心里怪堵的。”

  蒋妈妈被她俏皮的模样逗笑,无奈叹了口气,一面给她披上织锦镶毛斗篷,一面吩咐夏荷打伞遮雪。

  昨儿半夜便飘起了雪,这会儿院子里薄薄地铺了一层白,亮莹莹地反着光,沈清玉拿手接了片雪花,还没觉着凉便被蒋妈妈握了手塞进暖手捂子里:“姑娘也太不经心了,这些雪也是好玩的?”

  沈清玉对着蒋妈妈眨了眨眼,老老实实躲在伞下,再不去冒头贪玩。

  这会儿出来,沈清玉将春兰夏荷和蒋妈妈唐嬷嬷带在身边,院子里留了秋菊冬梅看着,一路往正院去的时候,唐嬷嬷已经见缝·插·针地将府中情形大致说了一遍。

  郑锋的父亲诚国公有一妻一妾,除了郑锋这个嫡长子外,还有一个嫡女,一个庶女并两个庶子。郑家祖上乃开国功臣,其后几代也颇有军功,到了诚国公的父亲老国公时,国公府里已经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功绩了,直到郑锋这一辈,才重新抬起了国公府的声名。诚国公嫡妻白氏乃将门之后,郑锋自六岁起便随其舅父习征战之法,十岁头一回上战场,从十二岁起直到今日,几无败绩。因着郑锋战事缠身,不常在京,而其两个庶弟已到了娶亲年岁,诚国公便做主先让两个庶子成了婚。唐嬷嬷说罢大房情形,顿了顿,又提了提那两个庶子的事,沈清玉听她话里头的意思,便晓得那两个庶子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

  “国公爷只有二老爷一个亲兄弟,二老爷早年出京任职,至今未归,二房只一个嫡子,目下就在咱们国公府。”唐嬷嬷几句说完,眼看着再绕一个弯就要到了正厅外,便肃了神色,认真道:“少夫人不必紧张,夫人素日极是慈和,必不会委屈了您。”

  沈清玉点了点头,侧首看了蒋妈妈一眼,蒋妈妈适才一直听着唐嬷嬷的话,这会儿心里头多少有了数,瞧见沈清玉看过来的神色,微微颔首,慢了几步在后头对春兰夏荷叮嘱了几句,着重说了在外要改称呼的事。也是她们疏忽,这会儿出了门子,再唤“姑娘”便要让人说她们没规矩了。

  正厅中众人已在等候,进了屋门,迎头打来一阵热浪,瞬时将凉意阻在了屋外,春兰为沈清玉除了斗篷,捧着立在门边,夏荷与她站在一处,只待沈清玉行罢了礼,认亲赠物时将备好的礼匣递上去。

  有嬷嬷铺好软垫,沈清玉福身拜下,敬茶听训。

  诚国公郑长泰年逾不惑,白面美须,颇有文士风采,沈清玉不经意瞧了一眼,觉得郑锋的样貌与他很是不同,父子俩一个偏于阴柔,一个偏于阳刚,看国公爷这面相便知其与武将二字根本不搭边儿。国公爷的训话虽都是些陈词滥调,听着倒是真心,没有存心敷衍。白氏的话就是温情更多一些,只是话里话外都在敲打众人,莫要欺她这儿媳年少面嫩,若是惹了她儿媳,就莫怪她不客气。这语调有些玩笑意味,不过想来屋中众人还没蠢到真把它当成笑话来听。拜过父母,沈清玉便转身与府上其余人见礼。

  郑锋的二弟名为郑弘钧,生的与诚国公颇为相像,都是偏秀气的样貌,举止也很是有礼,只是那张脸上与秀气的面庞格格不入的鹰钩鼻将他的面相衬得有些阴沉,教人心里难以亲近。其妻严氏肌肤微丰,面容堪堪称得上清秀,不笑时嘴角下垂,莫名给人苦涩之感。互相见了礼,夏荷将自家备好的礼品匣子呈上,严氏接了礼,又福了福身,沈清玉侧身受了半礼,脸上的笑从始至终都像事先衡量好的,丝毫瞧不出其他情绪。

  大房三子名为郑弘钊,长了一副憨厚的相貌,时时都笑呵呵的,仿佛天塌下来也可泰然处之,沈清玉看过一眼,却觉没什么眼缘,大概这样面笑心不笑的人见多了,一眼瞥过去便看出了端倪。郑弘钊之妻陈氏是个玲珑人,开口便带笑,还笑的十分真心,其容貌俏丽,瓜子脸,水蛇腰,谨慎知礼,却总有那么一股子隐隐的泼辣劲儿。

  认识了这两个教唐嬷嬷特意拎出来说的人,接着便与二房嫡子郑弘铎见礼。这二房唯一的儿子却是一身磊落洒脱,言笑间颇有世家子的风流雅致,又有几分侠气的豪爽,其相貌并不如何出色,可那一身的气势便让人难以忽视。郑弘铎前些年跟着二老爷办差,近两年才来了京里,往日里不知多少人家明里暗里地打听,可这位大爷却一个都不上心,言道还未到安顿下来的时候,不想耽误人家姑娘。二老爷不管,国公爷自然也不好多管闲事,这才教这位二房大爷暂时清闲下来。

  见过男丁,接着便是女眷。郑锋的嫡亲妹妹郑锦蓉行四,家里都称四姑娘。郑锦蓉方及豆蔻,形容尚小,只观其眉眼便知是个美人胚子,这位四姑娘十分地娴静淑雅,看着人时会下意识微微抿唇,笑起来还有些温柔的羞怯,观之可亲。沈清玉赠给她一支嵌珠珊瑚海棠花簪,盛放簪子的锦盒是沉香木所造,名贵古朴。郑锦蓉双手接过,冲着沈清玉笑弯了一双眼。

  五姑娘郑锦怡方过十岁,眉眼间稚气未脱,生的一双吊梢眼,很是机灵的模样。这位五姑娘与郑弘钧和郑弘钊同母,其生母为太夫人做主给诚国公纳的贵妾,这些年来一直宠爱不衰。沈清玉赠给她一面象牙雕花的小圆镜,得了一句甜甜的“谢谢嫂嫂”。

  这一趟亲认过来,沈清玉送出去不少礼物,也得了不少回来,春兰夏荷一人捧了几件回礼,粗粗看去,都是些贵重物什,唯有郑锦蓉的回礼是自己亲手所做。

  拜过父母见过礼,接着便要去家祠祭拜,原本郑锋未醒,生死难测,沈清玉此时是可不去拜祭的,可白氏坚持,诚国公到底依了她。在这些事上沈清玉是很感激白氏的,冲喜的前因后果且不论,在这个家里,只要白氏肯出手护她,那她的日子就会好过许多。

  拜祭过后,沈清玉只觉头晕脑胀,可这还不算完,在正院歇了一盏茶的功夫,白氏又带她往太夫人房里去请安。

  嫁入郑家之前,沈清玉已经把准备做足了,对这位老国公夫人算得有几分了解,一些见不得人的秘辛也听了不少。老国公夫人娘家姓王,十五岁时嫁给老国公为妻。老国公·性·好读书,风花雪月,多情风流,与夫人算得情深意笃,心意相通。老国公除却爱好附庸风雅外,还特别爱好收藏美人,早年也有几个庶子庶女,只是家有河东狮,老国公夫人手段狠辣,佯作温柔,慢慢地,府里头就只剩下她所出的两个儿子,其余的庶子庶女都悄无声息地没了性命,等老国公回过神来,已是无力回天,后来夫妻两个离了心,闹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只是到底各有顾忌,在两家调停下凑活着搭伙过日子。老国公年轻时候大悲大喜,荒·唐·无度地折腾,到底伤了身子,壮年时便早早去了,家里头只有老国公夫人和两个儿子支应,过了一段极为艰难的日子。说来这位老国公夫人是个极厉害的人,据年氏身边有了年岁的妈妈讲,其心性手段都颇为不俗,宫里宫外,皇城上下都卖她几分面子,只是老国公夫人和白氏特别不对付,婆媳两个斗了小半辈子,仍是针尖对麦芒。

  一路上想了不少,等见着人时,沈清玉才知那位妈妈所言不虚。太夫人年近花甲,却保养得极好,眼神很利,言谈举止干脆利落,三两句就能把人的根底问清,沈清玉小心翼翼应付着,心里越发没底。

  “听说你婆婆要给你建个小厨房?”太夫人端起茶呷了一口,无论是面容还是语调都颇为慈和。

  沈清玉道了声是,垂首时轻轻皱了眉。建小厨房的事是方才在来的路上白氏与她提的,她自己也十分愿意,蒋妈妈擅厨,早年在沈府的时候蒋妈妈不好总去厨房给她做饭,如今若能建一个小厨房,那她们主仆几人便都能松快些了。再来,沈清玉猜测建小厨房是为了郑锋的安全计,毕竟他目下昏睡不醒,生死由人,能小心还是小心些为好。

  “大厨房里头的饭菜不合胃口吗?”

  沈清玉抿了抿唇,心头沉了沉。建小厨房的事白氏已有打算,如今太夫人这样问,分明就是着意为难。她不可能拆白氏的台,也不能说大厨房里头的饭菜就是不合胃口,进退都是要得罪人的。沈清玉深深吸了口气,重新抬起头来时便是笑靥如花,乖巧可人的模样:“家中一切都好,多谢祖母记挂,只是孙媳会些厨艺,现下世子爷昏睡未醒,平日里是需要用些汤水糯粥的,孙媳想着与其烦劳他人,不若自己动手,一来是个心意,二来也能更好地照料世子爷,为祖母和父亲母亲分忧。”

  太夫人笑了笑,敛眉盯了沈清玉几息,点头道:“是个知礼的好孩子,既然如此,祖母送你两个擅厨的嬷嬷,也是祖母的一份心了。”

  从太夫人的院子里出来,沈清玉立时松了一口气,想到那两个擅厨的嬷嬷,又不由提起了心。白氏一路上也未多言,直到婆媳两个回了北院,将下人都摒退了,才慢慢说起话来。

  “那两个嬷嬷是梁国公府里头出来的。”

  白氏只说了这么一句便端起茶来慢慢喝着,沈清玉心中却如翻江倒海,谁不知梁国公府是皇后的母家,若那两个嬷嬷是这样的身份,那太夫人所为便耐人寻味了,她送来的这两个人说好听了是帮衬孙媳,说难听了就是往小辈的院子里安钉子,而这钉子还与皇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身边的人可还得用?”

  沈清玉回过神来,讷讷点了点头:“现在屋里侍候的是儿媳身边的四个丫头,再来就是蒋妈妈和唐嬷嬷,另有从前侍候世子爷的何晏和他的两个徒弟,其他人都不能近身,便连洒扫屋子的事都是这几人兼了。”

  白氏满意点头,儿媳妇拎得清,做事谨慎小心,如此她也可暂且安心。

  “母亲,祖母她……”

  “你祖母与皇后的母亲算得上是手帕交,当年……”白氏顿了顿,摇了摇头道:“总之你要记着,你祖母与皇后一族亲厚,有些事,连我都没有法子。”白氏说罢长叹道:“防不胜防啊。”

  白氏留下这些模棱两可的话便丢下她一人苦苦思量,沈清玉仔细忖着今日所见所闻,忽觉一个头两个大,本来以为冲喜已经够让人头疼了,没想到郑家的情势更让她举步维艰。

  沈清玉自己想了一会儿,又招来唐嬷嬷细问,这会儿就显出唐嬷嬷的用处了,这个家里的事沈清玉之前打听得再多也只是皮毛,如今有唐嬷嬷,那些白氏不好出口的话就有着落了。

  两人在屋子里说了小半个时辰,都有些口干舌燥,茶换了两盏,才把事说了个清楚。事关朝局,有些话唐嬷嬷也只能说个大概,能说的都说了,全凭她自个儿意会,沈清玉兢兢业业意会了好半晌,得出了太夫人对北院不安好心的结论。她十分不能理解为何一个做祖母的要对自己的孙子这般算计,可目下不是探寻人心的时候,她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太夫人和梁国公府的渊源还要从老国公说起,早年老国公和太夫人斗智斗勇,太夫人虽然除掉了碍她眼的庶子女,却也彻底失去了丈夫的心,老国公悲愤不已,拼着爵位不要也想和这个毒妇恩断义绝,一旦他告成了,那等着太夫人的就是身败名裂的下场,彼时皇后生母向太夫人伸出了援手,从郑王两家入手,强行让两人面上和好,这才免了太夫人受问罪关押之苦。其后老国公早逝,太夫人带着两个还未立起的儿子艰难度日,而那时仍是皇后生母出手相助,帮着太夫人渡过难关,那之后,太夫人彻底成了皇后生母的马前卒,两人真心相交,虽然如今皇后生母已逝,可太夫人对梁国公府却更加精心,处处相助,连着对皇后也如同对待自家儿女,亲近得厉害。

  当今圣上的皇子多为皇后和贵妃所出。当今的第一个儿子是皇后所生,在继位之后便封其为太子。太子虽定,纷争却从未落幕,你方唱罢我登场,权势倾轧,自古而是。原本因着太夫人的干系,郑锋应与太子更为亲近才是,可郑锋要带郑家走的是纯臣之路,不欲与夺嫡之事扯上关系,偏太夫人不依不饶,想着法子地要将太子与国公府牵扯起来,甚至在郑锋得了兵权后,当着太子和郑锋的面说过什么“如今咱们这边有兵,那些都是太子殿下的倚杖”这样糊涂不经的话来。因着太夫人在里头搅和,郑锋与太子的关系也日渐尴尬,至于交恶。

  近年来贵妃的儿子渐渐年长,其才干也越发突出,甚得圣心,皇帝虽对皇后敬重,可于宠爱之事上,到底是贵妃压了皇后一头,纵观史册,临阵易储之事并不少见,嫡长子加太子也未必就能顺当继位,而且太子才干有限,行事偏于狭隘,皇帝对其也是年渐不满,局势如此,各家也因着利益各自站队。郑锋无论是对太子还是对其他皇子都是一般无二,在他眼里头做主的就一个,谁当了皇帝就听谁的,至于想把他拉到阵营里头当·枪·使,那更是痴人说梦,他一个握着兵权的国公世子,只能老老实实做个纯臣,一旦有什么异动,牵扯的就不只是诚国公府了。这事不难想明白,可太夫人就是一心一意地要郑锋为太子效命。

  此次出兵北胡,贵妃所出的三皇子襄助甚多,郑锋与其算是过命的交情,更曾上折为其请功,为将领请功原本就是带兵之人的本分,可坏就坏在郑锋上折之后皇帝直接封三皇子为襄郡王,这也让太子一系更加紧张,认为郑锋站到了贵妃一边去。

  想明白了这些,沈清玉如同被兜头泼下一盆冷水,激得她心里发凉。她不知太夫人对郑锋的祖孙之情有多少,却知夺嫡之事的残酷,或许太夫人并未对郑锋起恶念,可那些想借着她的手控制国公府的人却不会心软。适才唐嬷嬷说起太夫人想将郑弘钧记在白氏名下,当作嫡子看待的事,虽然只是两句话,却让沈清玉心中警惕难安,将庶子记作嫡子,一旦郑锋有个什么不好的,那庶子不就可以承爵了吗?庶子承爵不是没有先例,到底如何还不是上头做主的人一句话的事,到时皇后和太子执意相求,皇帝会不会允准?郑锋是不可能做太子的马前卒的,如今也几乎是太子一系的眼中钉,不管郑锋将来是要做纯臣还是偏向贵妃一系,对太子都不是件好事,在这种情势下,若是郑锋能长睡不醒,那诚国公世子便可改换人选,这件事无论怎么看,郑锋的存在已成为了某些人的绊脚石,若他不乖乖让路,那些人会否痛下杀手?

  认清了形势,沈清玉蔫儿着一张脸坐回床边,脱力地躺在郑锋身侧,好半晌,起身使劲在他胳膊上咬了一口。这回可好了,好容易这位大爷从北胡六部手里捡回一条命来,没成想回了府更是危机四伏,暗箭难防。沈清玉想得心惊,她不知这府里有多少人盼着郑锋去死,却知道若是郑锋有个万一,她自己的性命估计也保不住了,斩草除根,她虽然是个有名无实的世子夫人,也总是那些人的心头之患。她使劲搓了搓脸,掰着手指头数着国公府里她能信任的人,数来数去,除了白氏再没旁人,诚国公虽然是郑锋的父亲,可他也是另一个女人的丈夫和那些庶子女的父亲,加上一个太夫人,哪边轻哪边重还真不好说。沈清玉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伸出爪子使劲捏了捏郑锋的俊脸:“你可好了,往这儿一躺就能充大爷,我的日子就要不好过了。”

  在帐子里躺了两刻钟,蒋妈妈便在屋外唤她用膳。今日的午膳比往日晚了半个时辰,沈清玉没什么胃口,便教唐嬷嬷和春兰扶好郑锋,自己拿了一碗熬的奶白的鱼汤喂他用饭。

  鱼汤从大厨房端过来,一路上用炭火煨着,端在手里还有些烫口,沈清玉鼻尖满溢着这股鲜香,小心地掰开郑锋的嘴,慢慢给他喂了进去。郑锋虽仍旧昏睡,却不是意识全无,这般吞咽的动作做得很是极舒畅,有些时候连他的手指都会动上一动,一气喂进去半碗,沈清玉拿帕子给他擦净了脸,才回到膳桌旁用饭。郑锋如今不需吃得太多,有钱老的那些丸药打底,一天多喂几次有营养的肉汤菜汤就好。春兰给她布了菜,唐嬷嬷等人都被沈清玉打发了去用饭。寥寥吃了几口,沈清玉拿过晾好的鱼汤慢慢喝着。鱼汤浓稠白腻,入口极鲜,沈清玉悠闲地品着鱼汤的滋味,却忽然尝到了一点若有似无的辣味,像针尖一般轻轻刺在舌尖,她微微蹙眉,缓了一阵,果然觉得舌尖泛起一丝涩麻,片刻便划了过去。

  “姑娘,是饭菜不好入口吗?”春兰瞧她面色不对,又仔细去瞧饭菜,菜式精美,好几样都是她们姑娘爱吃的,也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沈清玉回过神来,拿了汤勺仔细地在瓷盆里翻搅,再三确认过汤中未有带辣味的调料,她握住自己有些发凉的指尖,起身就要往外去,才走了两步,想到什么似的又转身坐回桌旁。怔愣了半晌,沈清玉盛了一碗鱼汤,这回直接递给了春兰:“你也尝尝吧,是极好的东西,从前咱们也尝过的。”

  春兰满心疑惑,便拿了汤盏过来喝。

  “这饭菜是谁拿来的?”

  春兰砸了咂嘴,只觉汤水鲜浓得让人几乎要把舌头咬掉,她恋恋不舍地放下汤盏,回道:“是夫人身边的丫头端来的,往咱们北院送的饭菜都是夫人的亲信亲自看着的,姑娘,怎么了?”

  这姑娘二字四个丫头总是改不过来,索性如今屋里头没外人,沈清玉便也由着她们。听了春兰的话,沈清玉轻轻揉了揉眉心:“你记不记得咱们上一次喝这么鲜的鱼汤是在什么时候?”

  春兰适才无觉,听罢便又尝了一口,停了半晌,她的脸色也终于僵硬了起来。

  直到桌上饭菜的热乎气儿都跑没了,沈清玉也未再动过一筷子。不是没想过会有人用尽办法暗害郑锋,可想到和亲眼所见,亲身所历终究是不同的。

  为了防备有人暗中下毒,这北院里头所使的器具几乎都换成了银制的,便是小心到这个地步,仍是拦不住那些阴毒的暗箭。从小到大,沈清玉经历的无非是些姐妹间的小龃龉,糟心的事儿也就是嫡母责罚抄书或被先生打手板儿,纵然有再多的无奈委屈,也没什么事关生死的算计,便是她心思再缜密,行事再小心,骤然换了个明枪暗箭齐上的环境也是一时难以适应。

  主仆两个相对无言,好半晌,春兰抑住心头的惊惶,紧紧握住沈清玉的手,压低了声音道:“姑娘,咱们走吧,今儿个才是第一日他们便如此行事,往后咱们就是防备得再严,又真的能防得住吗?万一……万一他们连着姑娘也一并害了,到时后悔也晚了!奴婢去求夫人,哪怕咱们往后都在庄子里头度日,也总是能留下性命的。”

  沈清玉苦笑着握住春兰的手,安抚道:“好了,别说傻话,把脸上的表情收一收,等会儿就和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等下午钱先生和母亲来了再作定夺。”

  春兰往日里最是贴心,也最是聪明,这番话却实在说的有些傻了,她既然嫁了进来,就是郑家妇,生死只能牵系于此,丝毫没有退路,若是郑锋能够醒转,那她的日子就要轻松些,若是不能,只怕她连做寡 妇的机会都不会有。沈清玉托腮,轻轻拨着碗中鱼汤:“记着,决不能在脸上露出来,一切都要等到见过钱先生后再作计议。”

  春兰怔怔应下,低声道:“姑娘何不现下就将钱先生请来……”话未说完,春兰就知道自己犯蠢了,那些不安好心的人肯定时时都在盯着北院里头的动静,便连这北院原本侍候的人都不知有几个是外头的眼线,若是现下就忙忙地请了钱老来,那岂不是告诉暗处的人她们已经知道饭菜不对劲了吗?

  沈清玉提着一颗心熬到了钱老来北院诊脉,白氏也被唐嬷嬷请了过来,摒退了屋中侍候的人,留了春兰在外守着,沈清玉才将有人下毒的事说了出来。

  话音未落,白氏已是面色惨白,匆匆起身撞翻了茶盏,沈清玉见她身形不稳,踉跄狼狈,忙上前扶了,温言安抚。

  中午的鱼汤还留了一碗,钱老仔细尝了,又拿出瓶瓶罐罐在鱼汤里头鼓捣了好一阵子,停下来时面寒如霜。

  “我十岁那年家里头的亲戚从番邦带回一种调料,用这种调料来炖鱼汤,滋味异常鲜美。只是若细细品尝,就会品到微微的辣味,停上片刻便能觉察到舌尖微涩发麻,这种调料本身无毒,只是不能与任何药材同服。我自小体弱,时常服药,带来调料的亲戚特意叮嘱我,若是想喝这种调料熬的鱼汤,前后至少要五日不进药物,否则这调料入口,便会化去药性,在身体里淀下毒素,一日两日没什么大碍,可若天长日久同服药汤和这种调料,那些由调料和药材混合而成的毒素便会慢慢沉积,直至侵入五脏六腑,让身体日益虚弱,再无回天之力。”沈清玉说罢,秀气的眉头紧紧皱着,心里头也乱成一团。钱老到底还是稳得住,他坐在床边,诊脉过后用银针一点点游遍郑锋周身经脉·穴·位,半晌才呼出一口气道:“服用的时日尚浅,还有得救。”

  白氏脱力般倒在红木圈椅上,不觉间已是泪流满面。

  “这手段够毒辣,也够小心,若非今日世子夫人提及,就是再过一月,老夫也未必能有所察觉,这种调料和药材混合的毒素阴毒无比,却药性极缓,几乎不会显于脉象,等其显于脉象时,普通大夫只会认为是病人身子已败,五脏俱疲,受不住药·性,绝不会有人能想到下·毒·上去。”钱老捋须而叹,后怕不已,声音也冷得几要结冰:“到老夫能诊得出来时,已是晚之又晚了。”

  沈清玉心跳的厉害,头也有点儿晕,她瞧着躺在·床·上的男人,看着他有些憔悴的脸庞,心里一阵阵地发堵,一个为国为民抛却生死,驱逐外敌的将军没有把性命丢在战场,却险些死在自己拼死守护的这片河山上,若是他还醒着,不知该有多寒心。

  沈清玉正定定看着郑锋,忽觉耳边掠过一阵急风,回过神来,便见白氏目眦尽裂地往门边冲。她一个激灵起身追上去,险险按住白氏的手,硬是将门重新关了起来。

  白氏重重喘着气侧首瞪着沈清玉,几缕发丝也被眼泪和冷汗黏在了鬓边,透出了歇斯底里的意味来。沈清玉硬着头皮迎上白氏的目光,缓声道:“母亲,您想好了吗?这事一旦闹出来就绝小不了,咱们手里人证物证都不齐全,甚至连来龙去脉也没查清楚,到时乱起来岂不是给了那些暗处之人陷害世子爷的机会?母亲,咱们再商量一二,您别冲动。”

  白氏背·靠·着门深深吸了几口气,接过沈清玉递来的茶压了压火气,这才觉得脑中清明了些。比起儿媳来,白氏对朝中府上的局势了解的更加透彻,她知道儿媳说得有理,可关心则乱,有人要害她的儿子,她岂能冷静得下来。

  屋中一时极静,钱老一直在为郑锋施针祛毒,婆媳两个静默地瞧着钱老的动作,好半晌,才相扶着坐到桌旁。

  “先生,世子爷如何了?”待钱老收针,沈清玉便起身询问,钱老沉吟片刻,叹了口气道:“这毒并不强横,好生将养便是。”他答了沈清玉的话,转头看向白氏:“人皆护短,就是现下把这事闹出来,也不过是让宵小藏得更深,不若隐忍不发,待时机成熟,说不得能一击致命。”

  白氏面色铁青,听了钱老的话勉强点了点头:“我明白先生的意思,您放心,我不会打草惊蛇。”

  他们两个是都明白了,沈清玉心里头却是一片迷糊。对于白氏等人的隐瞒含糊她并不介意,毕竟她初来乍到,还是冲喜来的,心里头对他们有没有怨还不好说,万一白氏把事情都跟她和盘托出了,哪天她一个想不开,往出透那么几句,就是给郑家,给郑锋招祸,搁在沈清玉身上,她也会这么做,毕竟日久才能见人心,可眼下已不是日久见人心的时候了,那些人步步紧逼,摆明了是要郑锋的性命,若她还是懵懵懂懂,不知有谁对郑锋恨之入骨,那来日再有这种阴招糊上来,她还能运气这么好地避过去吗?沈清玉心里着急,想着怎么着才能表个忠心,让婆母信任自己,好歹她们俩现在是相依为命,郑锋好她们都能好,郑锋不好了,她们以后的日子会比寄人篱下还要艰难。

  所幸白氏行事果决,待钱老离开后,她便将这府中和宫中相关之事慢慢说来。沈清玉知道白氏还不能完全信任自己,婆媳两个都是摸着石头过河,只能互相习惯,学着相互信任了。

  一番交心般的谈话,沈清玉心里多少有了底,却也更加头痛。据白氏所说,当今皇帝是个多情之人,对皇后和贵妃都颇有情意,一个皇帝能对妻妾这般真心倒也难得,可坏就坏在他对两个都是真心,万事求全,处处退让,所以让皇后和贵妃的势力一天天做大,后宫势大,影响前朝,站队的越来越多,面上瞅着是风平浪静了,底下却是暗潮汹涌,你死我活。

  “下毒之事我心里头多疑太子一系,究竟如何还要查证,只是这么多年过来我与宫里头的人也算得周旋良久,这样下作阴狠的事,也只能是那一头儿的人了。”

  沈清玉诧异于白氏的斩钉截铁,心里默默感慨,这下子皇后母子是把白氏给得罪死了,照现在这个情势看,两边只怕是不死不休,今后只会更加艰难,太子一系跳着脚地要整死郑锋,郑锋一醒来,岂不就是皇后和太子的死对头?到时候就是不帮贵妃一边儿也是帮了。这么个死扣打着结儿,来来回回转不出去,两边儿都有心病,就看谁能撑得住了。沈清玉只能兵来将挡,她只是奇怪这太子一系是怎么跟郑锋母子俩闹得这么僵的。

  “早年太子欲用锋儿铲除异己,锋儿没接他的茬儿,这梁子就这么结下了。后来……”白氏说着冷笑了一声,素日温婉端严的眉眼间显出十足的刻薄和讥讽:“后来皇后欲用世子之位来拿捏我们母子二人,她先是要封陶氏为平妻,让两个庶子成为嫡子,后又进言说世子掌兵终究不妥,若是锋儿不愿弃世子名位,那放下·军·权也可,若是定要为国征战,便舍了世子之位让给弟弟,如此也是忠孝两全。”

  听了这番话,沈清玉止不住地想要冷笑,这也太可笑了,真当大齐是你们家开的呢。

  “后来呢?”

  白氏见沈清玉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直瞧得人心里发软,她伸手摸了摸沈清玉的发顶,接着道:“朝中不只有皇后一党,还有贵妃一党,这么个给诚国公府示好的机会他们岂会放过,两边扯来扯去,啰嗦了小半个月,那立平妻的事儿才不了了之,虽然名分没升上去,可你那祖母却领会了皇后的意思,处处提拔,样样偏袒,所以现在这个国公府里,那些仆从的心里还有一个名分未正的小陶夫人呢。”

  沈清玉这回明白了许多,原来两家还有这么个心结,她都想看看皇后脑袋里头装的是什么颜色的糨糊,拉拢人不好好以礼相待,偏要先把人当狗,看人家不愿意冲你汪汪叫,就又拿大·棒·子·强·迫·人就范,这得是多贱骨头的人才能甘心情愿当那对天家母子的奴才啊。因为郑锋不贱,不愿意当奴才,所以就成了皇后太子的眼中钉肉中刺,照这么说,所有坏事倒是都能套在他们头上了。

  “母亲,皇后和太子真是小心眼儿啊。”沈清玉低声说完就被白氏轻点了点脑袋。她自然知晓这些话不能乱说,可一起在背后议论人嘛,人家把皇后太子的底儿给抖出来了,她也不能只听不说,索性自己也说两句大逆不道的,两人一人掺一脚,谁都别疑心谁。

  “他们若真的只是小心眼儿就好了,如今这鱼汤不过是才冒了个头儿,等他们发现这法子不管用,定是会再想办法的。”

  “除了·入·口之物,他们还能从何处下手呢?”沈清玉自言自语,又抬头找白氏拿主意:“屋子里头侍候的都是可信之人,平日里儿媳连香料都不曾乱用,您说他们若不死心,还会如何做呢?总不可能大半夜提着大刀进来杀人吧?”

  白氏失笑,冲门外喊了一声,春兰和何晏一齐进来听命,便闻白氏吩咐将丛风请进来。

  不过是转个头的功夫,丛风已悄无声息地进了屋来,沈清玉诧异地瞧着几步之外拱手行礼的人,询问地看向白氏。

  “这是丛风,北院的暗卫统领,平日里无论白天夜晚他们都会守住院子,所以放心,就是真有人不要命地行刺,也不可能越过他们得逞。”

  原来这院子里头是有暗卫的,沈清玉在心里头啧啧了几声,感觉安心了不少,只要有强硬的拳头做后盾,她心里头就有底了。

  见过丛风,沈清玉认真记住了他的脸,身姿挺拔高大,样貌却是个掉进人堆儿就轻易寻不见的,不过他的身上有着与郑锋甚为相似的凛冽之气,那是从尸山血海中淬出的冰冷锋锐,沈清玉满意总结:看着就不好惹。

  等屋里头又只剩了她们娘俩,沈清玉也放松许多,能将丛风的存在告诉她,看来白氏已经开始信任她了。

  “母亲,皇后母子有没有笼络过父亲?”

  “你是想问皇后母子为何要越过诚国公而去笼络世子吧?”

  沈清玉笑了下,递给白氏一盏茶:“母亲英明。”

  “锋儿自小就上了战场,其后又屡立战功,获皇上允准另养三千家兵,他是诚国公世子,今后诚国公府和那些门生的效忠都是他的,别看如今锋儿还未承爵,可这国公府上下绝无人敢与他呲一呲牙,就是你祖母和父亲与他说话时都要思量再三,到了现在,府中许多事你父亲已经接触不到,做不了主了。再有,你父侍母至孝,便是心里不认同太子,也不会违逆太夫人的意思与太子作对。”

  沈清玉点头表示明白,所以照眼下的情势,只要郑锋还有可能醒转,国公府的势力就永远到不了皇后母子手里,甚至有可能成为他们的绊脚石,若郑锋死了,他们就能慢慢收拢诚国公府,无论是现任国公爷还是他们将一手推上去的世子,都会是他们手中的刀,为他们在前方披荆斩棘。诚国公府门生众多,若能将他们一一收服,绝对是一股不小的力量,太子缺人,自然会打上诚国公府的主意,还有个太夫人在那里搅和,只怕今后再也太平不了了。

  看着儿媳像是被打蔫儿的花朵,白氏正要宽慰一二,就见沈清玉揉了揉脸,端起手旁的玫瑰清露满满喝了几口,然后重新精精神神地来安抚她了。白氏哭笑不得,却颇为欣慰,当日护国寺的大师说此女八字极旺她儿,如今看来倒是真的了,这次若不是儿媳发现了鱼汤中的猫腻,那……白氏心惊肉跳,后怕不已,到了那时,他们母子婆媳哪还有活路呢?

  “行了,你先歇着,再有什么疑惑的尽可来问我,咱们婆媳今后是要相依为命了。”

  沈清玉笑笑,没多说什么,白氏又道:“冲喜一事,你心里可还有怨?若是当日……”她叹了口气,话未说完。冲喜这事确是她办的不够地道,好好的春兰晓露一样的闺女儿被她拖到这么个生死两难的境地里,若是没嫁到他们家来,无论失去了谁家,都舍不得委屈这么个可人的小姑娘的。可人皆有私,她为了自己的儿子,只能缺德了。

  “当日皇后以照料锋儿为由,欲将其甥女嫁到郑家来,甚至不惜为妾,我也是没法子了,只能把沈家一并拖下水,说是无奈,到底也有对不住你的地方。”

  沈清玉喉头一哽,好险没被刚喝下的玫瑰露呛了嗓子。她顺了顺气,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她不喜欢说如果当初,更不喜欢当什么墙头草,冲喜都已经冲了,世子夫人的名头也戴在头上了,夫君好歹养眼,更是个为国鞠躬尽瘁的英雄,轻轻在心里叹了口气,沈清玉笑道:“母亲,我既然嫁了进来,自然以夫为天,您放心,我心中无怨。”

  小姑娘眼神澄澈,虽然年岁小,却是个心里有数的,白氏看了看自己的儿子,不知这小子将来有没有与儿媳白头偕老的福气。

  屋中烧着地龙,沈清玉托着下巴趴在郑锋身边。适才白氏那几句话是解释为何要着急忙慌地让她来冲喜,更是为了示弱,表明诚意。为人父母者,果然是劳心又劳力。沈清玉指尖缠着郑锋的一缕头发绕来绕去,想到皇后母子就忍不住咬牙切齿,位高权重的人心胸狭窄起来可真让人不怎么愉快。

  沈清玉心里头堵得慌,又没人能说,只能侧身抱住郑锋的一只胳膊,吱吱咕咕地跟他唠叨。从冲喜说到他的祖母,父母还有一堆弟弟妹妹,又说到今日下毒之事,着重鄙夷了一番皇后母子的卑鄙无耻,等她连说带歇地住了口,外头天色都暗了下来。

  用晚膳的时候唐嬷嬷用钱老留下来的特制银针一一验毒,吃的喝的都再三小心,沈清玉拿过那些银针仔细瞧了瞧,虽没看出什么名堂,可她心里头对钱老的医术十分信任,等验过无毒后,便香甜地吃了起来。

  “今日这些饭菜都是夫人亲手做的,色·色·样样都过了眼。”唐嬷嬷已经知晓了下毒的事,鉴于那有毒的鱼汤是白氏身边的人亲自熬,亲自送的,是以她们都在怀疑白氏身边的亲信出了问题。

  “母亲费心了。”沈清玉咽下一口鲜甜的虾丸,舒惬地眯了眯眼:“待小厨房成了,我也会常常下厨的。”

  唐嬷嬷这下子放心了,究竟如今情势不好,能多小心些总是没错的。

  用罢了饭,白氏的亲信嬷嬷亲自送了汤药来,这是白氏的奶嬷嬷,十分值得信任。沈清玉认真验了毒,那老嬷嬷却比她更加小心,沈清玉心里头满意,对老嬷嬷更加客气。

  喂郑锋喝药时沈清玉称得上全神贯注,眼里头心里头只这么一件大事,等小心翼翼地喂完了,郑锋嘴角也没留下多少药渍,老嬷嬷和唐嬷嬷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笑意,而后心照不宣地对着沈清玉更加殷勤。

  晚上按摩的时候沈清玉将头发都挽了起来,只着了一身月白中衣,摩拳擦掌地坐在郑锋身边。床头小几上放着一个小巧的青花缠枝香炉,里头燃着钱老配好的药香,帐子里温暖如春,像是一个极安全的小窝,沈清玉剥了郑锋的中衣,露出一身·精·壮的肌肉来,她面红耳赤,还强装着一脸镇定。都躺了这么久了,他浑身还是·硬·的像铁铸,她握了握拳,攒了下力气,开始认认真真地给他按摩。这是沈清玉头一回这样仔细地瞧他,自然看到了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虽然都结了痂,于性命不再有碍,可只是观其痕迹便知当时有多么凶险,那几道最新的应当就是这次驱逐北胡落下的伤疤,有一道从肩头斜劈到肋骨处,入肉三分,险些伤及心脉。沈清玉抹了把汗,轻轻叹了口气,军功岂是容易得的,那些被人艳羡的权势名位都是他用鲜·血·换来的,荣耀是荣耀,心酸也是心酸。

  按摩了大半个时辰,香炉里头的药香燃尽了,沈清玉才气·喘·吁吁地倒在枕头上,她往日里都要散步或踢毽子来强身健体,这下子可不用了,每天按摩这么一回就比她踢一一个时辰的毽子还要累。

  沈清玉整好衣裳,穿鞋下榻,扬声唤了春兰进来,夏荷跟在春兰身后,手里头捧着一个铜盆,盆里的水还冒着热气。

  “姑娘,奴婢来吧。”瞧着沈清玉拿着浸了药的巾帕过水,春兰的眉头便紧紧蹙了起来:“水还烫着,这些事哪里是姑娘做得的。”

  沈清玉将巾帕左手倒右手,捏捏耳垂缓了缓才无所谓地笑道:“只当是烫烫手,舒筋活血了,行了,你先们出去,等会儿有事再进来。”

  春兰知道不能再劝,只好拉着夏荷一起出了寝房。

  沈清玉将郑锋全身上下都好好擦了一遍,他的皮肤被烫红了,沈清玉的手也没好到哪儿去,只是帕子上的药材难得,这么过一过手都觉那些酸疼也缓了。

  屋里头许久都没有动静,夏荷秀气的小脸上满是焦躁:“姑娘都一天没好生休息了,这些事我们也可以做的。”

  “姑娘都是为了我们好。”春兰淡淡答了一句,面色也不好看。北院的情势不好,外头不知根底的人都不敢用,何晏和他的两个徒弟虽说是太监,那也终究不是女子,姑娘为世子爷按摩擦身的时候着衣不多,更不愿让生人近身,又不欲让她们这几个还未出嫁的小丫头贸贸然去瞧男人的·身·子,蒋妈妈和唐嬷嬷上了年岁,有些事帮不上忙,也不好上手,就只能辛苦姑娘一人了。

  “都是我没用。”夏荷恨恨捏着衣角:“大不了我这辈子不嫁了,就在姑娘身边伺候!”

  “别说傻话。”春兰叹了口气,从荷包里拿出一颗莲子糖塞到夏荷口中:“姑娘不喜欢我们哭哭啼啼,别让姑娘心里不痛快,既知姑娘待我们的好,就要忠心以报,才不负姑娘大恩。”

  折腾了一日,沈清玉倒是睡得十分安稳,等第二天被蒋妈妈叫醒的时候还有些怔怔的迷茫。她下意识蹭了蹭脸,这才发现自己全然伏到了人家身上。她往日里睡觉怀里总是爱抱些什么,这下子身边儿有个动也不动的大枕头,她自然就安心无比地倒了上去。

  “太夫人那儿送了两个嬷嬷来,这会儿唐嬷嬷在安顿她们,我跟她们说了几句话,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

  沈清玉戴好红珊瑚珠的耳坠,一派轻松地拨了拨步摇上的珠子:“让何晏寻两个人看住她们,既然进了北院,就是北院的奴才,想吃里扒外的还是歇了心思罢。”说罢这件事,沈清玉问起那两个年氏给的丫头,蒋妈妈往沈清玉手上抹了香膏,想了想才道:“倒是没有存了险恶心思的,只是其中一个还是不清楚自个儿的身份。”

  这话就有内容了,沈清玉慢吞吞喝着燕窝粥,把这事儿当说书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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